
楚嘉禾并非仅仅因嫉妒易青娥夺走主角之位而处处针对,其背后真相远比这令人心寒。这位出身优越、天赋卓绝的“天之骄女”,从骨子里就认定那个乡下来的丫头,根本不配与她同台竞技。她的恨意,早已在顺风顺水的前半生里悄然埋下种子,而她的母亲,正是那个不断浇灌、施肥的幕后推手。
楚嘉禾显赫的家庭背景为她的成长蒙上了一层光环。父亲身为银行主任,母亲则在县文化院担任辅导员,这样的家庭环境自然为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资源。自幼便聪慧伶俐,能歌善舞的她,在亲友的赞誉声中长大。在考取剧团时,当其他学员还在紧张备考之际,她的母亲早已暗中运作,将她送到名角米兰门下接受独家辅导。考试结果自然毫无悬念,她以女生组最高分轻松进入县剧团,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女生班的班长。在首次排演大型剧目时,其他学员仅能扮演无台词的背景角色,而她却独享一个独立的を有台词的角色及表演机会。这一切,都让她坚信不疑:自己生来就该是主角,所获得的一切皆是源于自身卓越的才能。
然而,易青娥的出现,彻底粉碎了楚嘉禾这份根深蒂固的笃定。易青娥是谁?一个来自九岩沟的放羊娃,识字不多,仅凭在剧团后厨烧火打杂勉强立足。在楚嘉禾的眼中,易青娥不过是个“瓜怂”,是剧团里最底层、最不起眼的存在,甚至不值得她正眼相看。当易青娥身着朴素衣衫,哭着央求楚嘉禾助她一臂之力,以营救身陷囹圄的舅舅胡三元时,楚嘉禾却冷漠地关上了门,转身便与同伴嬉笑着嘲讽这对可怜的舅甥。
风波的转折发生在剧团最萧条的时期。新剧目无人问津,台柱子们或因生子或因结婚而离团,团长黄正经为了应付上级检查,决定重排经典老戏《逼上梁山》。深谙戏曲的副团长朱继儒力主延请四位隐退的老艺人重返舞台。也正是此番契机,朱继儒暗中安排了那位在后厨烧火的丫头易青娥上台试戏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丫头,一旦站上舞台,仿佛脱胎换骨,光彩夺目,惊艳四座。易青娥因此一炮而红,其走红之迅速,令楚嘉禾措手不及。
楚嘉禾完全无法接受这一现实。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乡下丫头,一个仅凭关系才得以在剧团立足的烧火工,凭何能够脱颖而出?她宁愿相信这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,也不愿承认易青娥是凭借惊人的天赋和玩命的苦练才获得成功。她根深蒂固的优越感不允许她被这样的人超越,她固有的世界观无法解释这种“不合理”的成功。于是,嫉妒的毒草在她心中疯长,而她所有的行动,却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。
她没有像易青娥那样,凌晨四点就起床勤奋练功,将一个动作重复上千遍。她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和精力,都耗费在了如何将易青娥拉下马。她开始在剧团内外散布谣言,添油加醋地讲述易青娥曾遭厨师骚扰的陈年旧事,将她描绘成一个品行不端的人。她利用母亲的人脉和影响力,在剧团内外大肆散播流言蜚语,甚至直接致电领导夫人,从中伤易青娥。当易青娥因儿子生病而请假时,她非但没有丝毫同情,反而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甚至试图在夜色中色诱易青娥的丈夫刘红兵,企图从家庭内部瓦解她。
她的母亲,这位精明的女人,不仅没有纠正女儿扭曲的心态,反而成了她的“军师”。这位母亲信奉“努力不如人脉,实力不如关系”,一生都在为女儿铺路搭桥,处心积虑地为她谋划捷径。她教给楚嘉禾的,并非如何精进技艺,而是如何钻营取巧,如何打压对手。在这种耳濡目染之下,楚嘉禾越发坚信,只要哄好上面的人,踩住下面的人,主角的位置便永远属于自己。她鄙视易青娥那种“笨”功夫,认为那是一种愚蠢和不开窍的表现。
与此同时,易青娥却在默默地努力。在四位老艺人“忠孝仁义”的倾囊相授下,她如同海绵般贪婪地吸收着传统秦腔的精髓。她在烟熏火燎的灶台边练习“卧鱼”绝技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遍遍吹炼功火。她的世界简单而纯粹,唯有戏曲。别人的冷眼、排挤、乃至谣言,她并非不感到痛苦,但她选择用更多的汗水去回应。副团长朱继儒慧眼识珠,不惜与团长黄正经针锋相对,也要为她争取登台的机会。黄正经作为外行领导,只求稳妥无事,而朱继儒作为内行,则一心只想让剧团和真正的艺术得以生存和发展。
楚嘉禾也曾有过短暂的主角风光。在易青娥怀孕休假期间,她通过母亲的运作,终于站到了舞台中央。然而,台下观众寥寥,人们宁愿反复观看易青娥的旧戏录像,也不愿来欣赏她的新戏。评论直指她“嗓子缺乏特色”,“表演毫无感情”。她终于站在了梦寐以求的中心位置,却赫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载那份荣耀。她欠缺的并非是机会,而是能够真正支撑起机会的扎实实力。
时代变迁,秦腔逐渐式微,歌舞团和走穴表演开始兴起。楚嘉禾离开了剧团,转而投身歌舞团走穴表演,后来嫁给了一位年轻的老板,并育有一对龙凤胎。从表面上看,她似乎过上了“人生赢家”的生活。她曾故意穿着名牌服饰,推着婴儿车来到剧团排练厅,找到正在刻苦练功的易青娥,以胜利者的姿态问道:“妹子,干啥呢?”她期望从易青娥脸上看到一丝羡慕和失落。然而,她看到的,依然是那个心无旁骛、专注于“卧鱼”动作的易青娥。易青娥的生活依旧清贫,婚姻也算不上幸福,但她的名字,却已然成为秦腔艺术的一个标志性符号。
楚嘉禾的悲剧,在原著的结尾处淋漓尽致地展现。她事业无成,家庭生活也一团糟。步入晚年,她的母亲仍在抱怨她不如别人家的孩子有出息。终于,楚嘉禾爆发了,她怒斥母亲:“我今天的下场,都是拜你所赐!”她终于醒悟按月配资助手网,但为时已晚,觉醒的代价何其沉痛。她的一生,都在竭尽全力去争夺那个“主角”的虚名,却从未真正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。她被困在原生家庭为她精心打造的金笼子里,那个笼子赋予了她优越的起点,却也剥夺了她向下扎根、向上生长的力量。她曾经鄙夷易青娥的“土”和“笨”,最终却输给了这份“土”和“笨”中所蕴含的惊人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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